第四卷：冷炉铸鼎 第573章 问一句是关心，问第二句是质疑

    白站长没管冯处长的眼色，继续说了下去。

    “我们站两辆皮卡，一辆是零几年的老车，跑了四十多万公里了，发动机大修过两次，变速箱换过一回。另一辆好一些，但也跑了二十多万公里，去年一年修了五六次。”

    冯处长连忙在旁边插了一句：“老白，这些情况局里都知道，也在想办法。”

    “我知道局里在想办法。”白站长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周总问起来，我说个实话。”

    周开飞一直没说话，等白站长彻底说完了，才转过头看向冯处长。

    “冯处长，车的事，是只有他们这个站缺，还是底下普遍都缺？”

    “周总，这个事……怎么说呢。”冯处长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这边，边境线长，检查站、执勤点、警务室加起来两百多个。经费是按编制下拨的，人员工资、装备采购、车辆维护、水电杂支，全从一块盘子里出。”

    他停了一下。

    “有些站驻在高速路口，路况好，车也新，经费相对宽松。有些站驻在山里，路烂，车跑得费，维修成本高，同样的经费就显得不够用。每个站的情况不太一样。”

    “那这个站，算哪一种？”

    “算比较紧的那一种。”冯处长说得很慢，“驻在山里，进出都是盘山路，车辆损耗比平原快。这两年边境管控任务重，出车频次也比以前高。上面拨下来的经费是按统一标准算的，没有考虑到这些差异。”

    周开飞点了点头，又看向白站长：“我们公司皮卡还是买得起的，你们这边如果确实缺，我回去之后让人对接一下，倒是可以帮你们补上一批。”

    周开飞把目光从白站长身上收回来，转向冯处长。

    “程序上有没有什么困难？”他问，“能不能捐？我是外地企业，应该没有利害关系吧？”

    冯处长没有马上回答。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流程。

    “周总，按现行规定，党政机关是不直接接受企业捐赠车辆的，尤其是执法执勤用车，要有编制、有审批、有采购来源。我们禁毒局这边，没有接收主体资格。”

    他停了一下，接着说：“但省厅可以。如果走省公安厅的名义接收，入厅里的固定资产账，再以调拨的形式往下分，程序上能走通。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如果挂到警车编制里，就正式进入执法勤务车辆序列，后续的保险、年检、油料、维修，都得按警用车辆的标准来，经费要从地方财政出。站里用得起，但养不养得起，是另一个问题。”

    周开飞想了一下：“如果不进编制呢？”

    “那就不叫警车，叫普通工作用车。省厅接收，调拨给边境支队做巡逻、运输、后勤保障，不挂警牌，不上警用涂装。严格来说，它不算执法车辆，但一样能用。”

    “这个可以。”周开飞说，“捐的就是干活的车，拉人拉货拉装备，不挂牌子也没关系。”

    冯处长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一层把握：“如果是这个口径，那就好办了。厅里出接收函，支队出分配方案，车辆直接发到各个执勤点。不需要新增编制，也不用地方财政兜底。后续的油料和维修，按现有的经费渠道走，实在不够，我们局内部自己想办法调剂。”

    周开飞听完，点了点头，“那这样吧，我们这边捐五十辆国产皮卡，冯处长你这边看看该走什么程序。”

    冯处长手里正在做记录，笔尖停了一拍，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十辆皮卡，按照边境支队的车辆缺口，差不多能把最紧的几个站全部换一轮。他张了张嘴，最后说出口的是：“周总，这个事我得往上报。”

    白站长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件战术背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不少。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大实话，换来了五十辆皮卡。

    周开飞冲他笑了一下，“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你如果要不到，我也没办法。”

    白站长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

    “周总，我这要是还要不到，我这个队长就不用干了。”

    冯处长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白站长收了笑，但嘴角还是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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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检查站回去的路上，冯处长上了主车。

    他原本坐的是前面那辆工作车，上车前他拉开主车后门，坐进去，说了句“跟周总聊聊”。

    周开飞没说什么，往旁边让了让。

    车沿着盘山路往下走，海拔在降，窗外掠过一片桉树林，又掠过一片，偶尔能看到路边有人摆着竹筐卖山货。

    车里没人说话，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沉沉的。

    过了几分钟，冯处长开口了。

    “周总，有个事我想了一路，还是当面问问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你说。”

    “你们这次来昆明，除了交接，有没有什么别的诉求？”

    周开飞偏过头看他。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这一趟下来，你们捐的东西加起来，数字不小了。你们是不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出面帮忙的事。”

    周开飞被问住了。

    他今天的那五十辆皮卡，是白站长那句“车很老了”之后才冒出来的念头，他根本没想过“诉求”这回事。

    但冯处长这么问，他也能理解。白送的东西多了，人家心里不踏实，这很正常。

    他张了张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冯处长，你不用想太多。”唐晓雨在旁边接过话，“我们就是单纯对缉毒战线上的同志表示敬佩。防弹插板做出来之后发现一线真的能用，就送过来了。今天来看了之后，觉得驻站的同志条件确实艰苦，车也确实该换了，所以补一批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冯处长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问一句可以理解为关心企业诉求，问第二句，就会变成质疑动机了。

    车继续往山下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座椅上，暖融融的。

    周开飞闭上了眼睛，他在想冯处长那个问题。

    他确实没有诉求，但冯处长问出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

    捐这些东西，都是他想做的事，跟“诉求”没关系。

    但是一个民营企业老板，跑到边境上来捐东西，什么都不图，人家反而会觉得不踏实。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什么都不图，人家反而会多想。

    他闭着眼，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什么结果。

    车进了镇子，路边的行人和摩托车多了起来，车队放缓了车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