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183章 借用的身体

    白雪号的第三次测试仍在继续。林笙站在堀井身后，听他对照前两次的记录，屏幕上的数据不断刷新，新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听着还很轻松。

    “堀井，回来再慢慢算。你在地上看着，我在天上可记不住这么多数字。”

    堀井拿笔点了点屏幕，让他再报完最后一组。林笙正要把滑到桌沿的记录推回去，耳机里忽然多了一点声响，夹在电流的杂音中，渐渐有了近似音乐的起伏。

    “新城，先别说话。”

    他按住通话键，想再听清些，白光却已经映亮了监测画面。丽娜猛地坐直，目光追着偏离航线的标记，声音一下绷紧。

    “测试机发生异常，正在向外太空漂移！”

    林笙立即呼叫新城，大古也抓起另一侧的话筒。野瑞迅速切换通讯频段，刚接通一条线路，便又被满耳的杂音淹没。

    堀井挤到操作台前，手里的记录落在脚边，他却顾不上捡，只撑着台面，盯住那几组突然中断的数据。

    那段旋律让林笙想起了克里斯玛雅的事，来找妹妹的人，终究还是到了。

    可白雪号正失去回应，几分钟前还跟他们说话的新城，始终没有再开口。

    他将最后收到的画面重新调出来，把消失前的位置留在屏幕上。居间惠已经联系搜救部门，宗方俯身看过记录，随即拿起头盔，交代野瑞继续追踪。

    大古仍握着话筒，每换过一条线路，便再叫一遍新城的名字。林笙将搜救频道接进耳机，听见他最后几次呼叫，嗓音已经有些哑了。

    运输机终于在山谷里发现坠落的白雪号，确认驾驶员仍有生命迹象。大古低头听完报告，又问清送返的时间，才慢慢放下话筒。

    堀井弯腰去捡记录，手伸到一半，纸已经被林笙拿了起来。鞋印蹭皱了一个角，林笙将它抚平，夹回文件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臂。

    “人找到了，去等他回来吧。”

    堀井应了一声，拿起外套便往外走，经过操作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白雪号最后停留的位置。

    新城被送回基地后，始终没有醒。林笙赶到病房时，真由美正在替哥哥整理输液的管线，收拾妥当，她仍站在床边，轻轻碰了碰新城的手背。

    “哥哥，听得见吗？”

    她先照着平常唤醒病人的语气叫他，等了片刻，又弯下腰，将哥哥的名字叫得更近些。床上的人依旧闭着眼，她便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指尖贴着他的腕侧，迟迟没有移开。

    “要是就这么一直醒不过来……”

    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她低头整理被角，已经理平的地方，又被抹了一遍。大古站在另一侧，每逢门口有脚步经过，便抬头望过去，直到护士推门进来，才重新看向床上。

    林笙将椅子拉到真由美身后，声音放轻了些。

    “坐着陪他吧。你这样站着，他醒了还得仰头找你。”

    真由美扶着椅背坐下，手却仍留在哥哥身旁。她看着那张毫无回应的脸，嘴角勉强动了一下。

    “他醒了，肯定先嫌我烦。”

    “那就让他嫌。今天这顿念叨，他怎么也躲不过去。”

    林笙把水杯放到她伸手便能拿到的位置，留在床尾，陪她一起等宗方的消息。

    宗方很快带着黑匣子的记录进来，出事前，里面留下了一段奇怪的录音。

    设备接通，那点熟悉的杂音在病房里响起，林笙随即转向床头，请他将音量再调高一些。

    旋律渐渐清晰，新城搭在被面上的手动了一下。

    真由美最先察觉，立即俯下身，直到那双眼睛慢慢睁开，终于看向自己，她才攥住哥哥的手，将嘴边那声呼唤咽了回去。

    “你吓死我了。”

    她说得很轻，握住他的力道却一直没松。新城望着她，像还来不及明白发生了什么，大古已经跨到床边，宗方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林笙往后退开，给他们让出位置，再将仍在播放的录音调低。看见真由美终于坐回椅子，低头替哥哥理好被角，他才松开扣着床尾栏杆的手。

    到了傍晚，堀井在走廊里拦住了他，将一张克里斯玛雅的唱片放进他手里，交代进去时带给新城，听些熟悉的东西，也许能想起些什么。

    林笙看过封面，又看向他：“这张你平时碰都不让人碰，真舍得拿出来？”

    “给他听说不定能想起什么，你拿好就行。”

    堀井说完，仍看着那只盒子，忍不住提醒里面还有写真，别压折了。林笙便把夹在腋下的唱片拿出来，规规矩矩地双手捧住。

    “明白了，待会儿先请唱片坐下，我站旁边伺候。”

    堀井瞪他一眼，嘴角总算动了动，随即又问起新城。听说人已经能够下床，他点点头，转身走出几步，仍回头嘱咐，想起了什么，记得叫他一声。

    林笙应下，目送他离开，才推开病房的门。新城正站在窗前，夜色落进玻璃，病房的灯映在他脸侧，那份安静与林笙熟悉的模样差了许多。

    大古刚送来换洗的衣物，还站在门边。林笙接过袋子，将外套挂好，让他先去忙。大古临走时又看了一眼窗前的人，轻轻带上了门。

    “我的工作，是保护地球吗？”

    新城转身望着他，像想从这身制服上找到一点能够确认的东西。林笙将袋子放下，在他身边拉过椅子。

    “你和大家一起出任务。听见有人求救，哪怕很危险，你也总会想办法靠过去。”

    新城听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接着问起地球上是否还在打仗。林笙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再将水放到他身旁。

    “人类之间的战争已经停了，大家好不容易过上安稳日子。有些侵略者，却还想来夺走这些。”

    新城低低重复了一遍侵略者，便没再往下问。林笙也没有催他回忆，把唱片放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

    “堀井给你的。他嘴上总跟你吵，这张唱片倒是舍得拿出来。”

    那只手刚碰到盒角，便停住了。封面上的女孩面对镜头，眼里的神采与演唱会那晚一样明亮，新城俯身看着，手指一度扣紧，又缓缓松开，最后只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照片的边缘。

    林笙将椅子往旁边挪开些，让他坐下，方才准备好的玩笑也一并收了回去。

    警报就在这时响起，不明飞行物突破了三角洲宇宙站的防卫，正朝地球接近。

    大古和堀井驾驶飞燕一号前去拦截，林笙留着作战频道，连续几次呼叫都未得到回应，耳机里便传来了堀井的示警。

    对方率先发射激光，大古避开攻击，从右侧迂回，抓住空隙反击。

    听见飞行物被击中的报告，林笙立即拿起通讯器，提醒他们留意坠落点周围，船里的人未必会留在原地。

    大古很快将情况报给指挥，林笙收好通讯器，再抬头时，新城仍望着窗外，唱片握在手里，指腹贴着封面，没有随警报声一起移开。

    “我想借一下电话。”

    林笙将电话移过来，把唱片放到不会被线缆碰落的位置。

    新城拨通玛雅的事务所，开口便说有很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她，听见那边准备挂断，才急着坐直身体。

    “请等一下，你告诉她，我是她哥哥。”

    电话还是断了。新城拿着听筒，等忙音响了好几声，才低头将它放回原处，指尖在底座边缘停了一会儿，慢慢收了回来。

    林笙把水推到他手边，替他将唱片翻回正面。

    “接电话的人，一天大概得听好几遍有人说认识她。明天我帮你联系，你先把身体养好。”

    新城望着封面上的女孩，眼角渐渐有了一点笑意。

    “她已经成了很了不起的人。”

    “很多人喜欢听她唱歌，等你亲眼见到，会更高兴。”

    林笙没有再追问，陪他在桌边坐着，直到杯里的水被慢慢喝下去，那张唱片仍摆在两人之间。

    第二天，新城却先一步离开了基地。林笙接到消息时，真由美正拎着给哥哥带来的东西，站在司令室里听大古说明情况，袋口被她攥出一道折痕。

    “他可能去找玛雅了，昨天那通电话，他说得那么着急……”

    林笙接通事务所，没有让她独自猜下去。经纪人确实接过昨天的电话，只当又有歌迷胡闹，随口向玛雅提起后，对方却追问了很久。

    公开资料里的玛雅一直是独生女，这样的反应，让他也有些拿不准。

    眼下，她正准备前往每日电视台，参加现场直播。林笙记好地址，问真由美要不要一起去，她立即点头，连手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放下。

    居间惠抬眼看向他，叮嘱先确认新城的安全。林笙应下，拿起车钥匙，经过大古身旁时，后者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让他找到人便回消息。

    车开出基地，真由美还在整理袋子里的随身物品。摸到新城的通讯器，她的动作停住，拇指在屏幕上抹过一下，才将它重新放回去。

    “平时我去哪儿，他都要问。轮到他自己，连句话也不留。”

    “回头你慢慢念，我帮你堵门。他想装没听见，都没地方躲。”

    真由美转头看了他一眼，终于被逗出一点笑意，随后又抱好袋子，望向窗外。林笙将车开得稳了些，让她能够靠着椅背坐好，没有再拿话催她打起精神。

    他们赶到时，玛雅正站在场地另一侧，黑色外套里搭着白衬衫，细领带顺着胸前垂下。经纪人说完接下来的安排，她点头应下，又接过歌迷递来的纸笔，低头签名。

    有人在旁边叫她，她便抬起脸，笑着回应。林笙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正要过去，忽然看见了人群外的新城。

    他站在那里，一直望着玛雅，嘴唇没有动。隔着来往的人，玛雅却忽然抬头，越过经纪人的肩，看向他所在的方向，原本面对镜头的笑容停在脸上。

    林笙伸手拦住想出声的真由美，让她先等一等。玛雅已经走出人群，最初几步很慢，随后越走越快，经纪人在后面叫她，她也没有回头。

    到了新城面前，她反倒停了下来。那张陌生的脸就在眼前，她抬起手，几次想碰到他的衣袖，最后却只停在半空，仰头望着那双眼睛。

    “哥哥，真的是你吗？”

    新城握住她的手，说是来接她。玛雅的眼泪一下涌出来，指尖终于攥紧了他的衣服，她将脸埋进那个怀抱，过了许久，才哽着声音说出一句等了你好久。

    新城起初只是轻轻拍她的背，后来便收拢手臂，一直抱着她。

    真由美在旁边站住，怀里那袋东西慢慢垂下来，林笙等她自己停稳，才放下拦着她的手。

    经纪人追到近前，话已经到了嘴边，看清玛雅的样子，又收了回去。

    他提了一句电视台还在等人，玛雅却像没听见，始终抓着那件衣服，连有人靠近都没有察觉。

    林笙侧身挡开几个好奇看过来的工作人员，低声请他再给她一点时间。经纪人看过兄妹两人，终于拿起电话，往旁边走开几步，向节目组解释她临时有事。

    电话那头说得很急，他握着听筒听完，仍把剩下的话接了下去：“我知道，这边我会处理，耽误的事我们再商量。”

    玛雅终于从哥哥肩头抬起脸，眼泪还没有擦干，便急着往他身后看。

    “妈妈呢？她也来了吗？”

    新城原本想替她拢好头发，听见这句，手在她耳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妹妹，最后只将那缕乱发轻轻拨开。

    “先陪哥哥走一会儿，好吗？这么多年，我想好好看看你。”

    玛雅点头，仍不肯松开他的手。

    两人往外走时，经纪人握着电话望过来，林笙向他示意，自己会跟着，随后带真由美一起去了游乐场。

    他们在围栏外停下，旋转咖啡杯正缓缓经过眼前。

    玛雅握着中间的圆盘，笑着催哥哥再快一点，新城便低下头凑过去听，跟着她一起转动圆盘，另一只手始终护在杯沿。

    真由美本想上前，脚抬起来，又轻轻收了回去。

    “让他们再坐一会儿吧，你看，他们多开心。”

    林笙陪她留在原地。杯身绕过一圈，玛雅的头发被风吹到脸上，新城替她拨开，她顺势抓住那只手，仰着脸说话，直到杯子再次转远，也没有放开。

    真由美将怀里的袋子往上抱了抱，低声说起以前拉哥哥来玩，他总嫌这些东西幼稚。

    林笙接过袋子，看着那只转得正快的咖啡杯，替她把这笔账记下。

    “他下次再说，就让我作证。幸亏堀井没来，要让他看见，这杯子今天就得加个座。”

    真由美终于笑出了声，顺着他的话，说堀井得先把改装图画出来。

    林笙一本正经地点头，告诉她用不着回基地，门票背面就能画，这会儿堀井能把工程图画出爱心来。

    笑过以后，真由美仍看着杯子里的哥哥，却终于肯把手从攥紧的袋口上放开。林笙替她拿好东西，等音乐停下，才一起迎过去。

    玛雅先走下台阶，又回身等哥哥。真由美将袋子交给新城，替他拉好没有合拢的袋口，原本积在心里的话，最后只剩一句轻声埋怨。

    “出门也不知道告诉别人，我们找了你好久。”

    新城看着她，接东西的动作慢下来，认真向她道歉。

    真由美一时没有接话，望着他的脸看了片刻，才低下头，把露在外面的衣角塞回袋里。

    “知道让人担心，就把东西带好，下次别再忘了。”

    林笙取出通讯器，替新城按亮屏幕，放回他手里，让他有事便联系。新城郑重点头，目光在真由美身上停了一会儿，才陪着玛雅沿小路走远。

    经纪人再次找来时，玛雅身旁已经只剩她一个。

    她仍望着林荫道，听见明天还有出道一周年的演出，才擦掉眼角的泪水，向对方低头道歉，说耽误的事会亲自补上。

    经纪人准备好的责备停了停，最后只叹一口气，从包里翻出纸巾，让她先擦好花掉的妆。电话又响起来，他示意她别再走远，便匆匆到旁边接听。

    林笙记下哥哥离开的方向，给新城发去消息，很快收到了回复。对方暂时不想回基地，还有些事要处理，他便约好在第二天演出前见面。

    回去后，林笙把经过报给居间惠。大古判断，新城还会去演出现场，他则打算先见玛雅，两人的关系，需要听她亲口说清楚。居间惠看过新城回来的消息，准许他继续查下去，也让他保持联系。

    第二天，林笙赶到演出准备现场，玛雅却已经独自离开。经纪人正在找人，见他过来，立即说起她刚才还在，一转眼便没了踪影，电话也没有接。

    林笙问清离开的时间，转身上车，在岔路口拐向另一侧，沿着旧山路往上。有些话，玛雅大概只会在那里说，他赶到护栏旁时，果然看见了那个抱着花的身影。

    他将车停远些，没有立即出声。玛雅低头望着山坡，花束被抱在怀里，停了很久，才从她手中抛下，在半空翻过一圈，隐进下面的树影。

    林笙等她收回手，才走到几步外，说自己去演出场地找过她。玛雅转身看清来人，搭在护栏上的手慢慢放下，先问起他们是否还在找新城。

    “我约了他见面，去之前，想听听你的事。”

    林笙在护栏旁停住，没有催她回去。风吹乱了玛雅耳边的头发，她抬手拢好，望着他站了一会儿，终于说起了十五年前的旅程。

    为了迁往克鲁尼，母亲带着年幼的兄妹离开故乡，途中发生意外，不得不在地球暂时停留。

    损坏的生命维持系统，只能勉强供两个人返回，而那天，这条山路上恰好发生了一场车祸。

    年幼的玛雅借助一个已经死去的小女孩的身体，留在了地球。此后，人们说那个女孩从事故中活了下来，她便用着这个名字，一年年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