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61、担不起

    周振邦还在出神，赵振国已经拉开办公桌右侧最下面那格抽屉，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海图，摊开在桌面上。

    他抽出铅笔，对着一个笔记本，在图上圈了三片海域，都在公海范围，每一片旁边都用小字标注了水深、航道密度和附近海上执法力量的部署情况。

    做完这些，他把海图往前推了半寸，指尖压在一个圈上：

    “这三个点，你觉得哪个合适？”

    周振邦正靠在椅背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看，听到这话才慢慢坐直了。

    “不是，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赵振国笑笑：“早就准备了，在扶持他的时候就备下了。”

    周振邦摆摆手：“不是，现在到了挑地点的时候吗？我在想，这事儿到底应不应该干。”

    赵振国把目光从海图上移开，“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多了。”周振邦的手指开始在扶手上敲，“第一，公海见面听着安全，可公海恰恰是不好设防的地方。万一这是个局呢？他把我们引到公海上去，万一咱们一露头就被包了饺子……”

    赵振国没打断他，点了点头。

    “第二，”周振邦竖起第二根手指，“就算这不是局，我们怎么安排人过去？一艘船从哪儿出发，挂什么旗，走哪条航线，沿途有没有被盯梢的可能，这些全是变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第三，这事儿需要请示。上面万一不同意呢？可要是上面同意了，出了事我还是怕我担不住。”

    赵振国听他讲完了，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说完了？”

    周振邦嗯了一声。

    “那我来说。”赵振国把茶杯搁回去，“你说的这三点，我全想过。第一，是不是局。是局的可能性有，但不大。而且我们现在有鲸，有隐形飞机，有潜艇……只要领导同意，不管哪个同事去，安全会有保证的。我可是听说了，新文哥我们带回来的东西，研究已经有突破性进展了...”

    周振邦的手指停了下来。

    “第二，实操层面的风险，我认。”赵振国接着说，“船怎么派、人怎么走，确实需要好好计划计划。但哪怕是见面地点定在公海，他真要来，就得按我们的规矩来，在我们自己的船上见。”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周振邦脸上：

    “第三，上面不同意，这个确实没办法。但我们不去申请，就永远没答案...”

    周振邦沉默了很久。“你说得对...”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细节，赵振国把海图重新展开，就着台灯的光把三个备选地点又过了一遍，最后圈定了最靠南的那一片。

    那片海域离最近的海岸线大约三十海里，不属任何一方管辖，但水深足够小型船只停靠，附近没有固定航道，半夜经过的船极少。

    接下来的争论持续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烟灰缸里多了一堆烟蒂，空气里浮着一层淡青色的烟雾。

    “走吧，振国，趁热打铁，跟我一起去见见领导...”

    “行，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走到拐角处赵振国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周振邦一眼：

    “紧张？”

    周振邦摸摸鼻子：“有点。”

    “嘿，这可不像你。”赵振国拍了拍他肩膀。

    周振邦脚步没停，“我怕空欢喜异常...也怕这是个局...”

    ——

    领导办公室门口。

    周振邦在门前停下脚步，做了个很短的深呼吸，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笃、笃。

    “进来。”

    周振邦推开门，赵振国跟在他身后。

    领导抬眼看了进来的人，目光先在周振邦身上停了一下，又越过他肩头看到后面的赵振国，眼神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意外。

    经验告诉他，这俩人凑一块，一般都能搞出点事儿。

    不，大事儿。

    “坐吧。”领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周振邦往前挪了挪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信件的复印件、加密邮件的打印稿。

    “领导，今天我主要想跟您汇报一件事。我们通过一条非正式的渠道，收到了那面寄来的一封信。信是以加密邮箱的形式送达的，具体内容我带来了复印件。”

    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两张打印纸，推到领导手边。

    把邮件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快要说到公海的时候，周振邦略停了一下，换了一口气。

    “他问我们，之前有几件事，是不是我们在背后帮了他。他猜到了。而且他在信里提出了一个具体的见面方案，公海。”

    周振邦说完又补了一句：“领导，我的判断是，这个人已经被逼到了墙角。哈德森那通电话不是普通的警告，是最后通牒。他如果不尽快跟老家建立直接的、可靠的沟通管道，接下来的局面只会更加被动。”

    领导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目光在那两张打印纸上慢慢扫了一遍，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再戴上，视线从纸面移到周振邦脸上。

    周振邦接着补充道：“而且领导，这个人愿意冒这个险，如果我们不接，他会被哈德森那边吞掉...”

    他说完之后等着领导的反应。

    领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慢慢转向侧后方的赵振国。

    “振国，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赵振国坐直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领导，我的看法和周局一致，这个人值得见一面。技术层面的方案我们接下来会用三天时间细化，船怎么出、人怎么走、通信怎么保障，每一条都会出书面报告。”

    领导的目光重新定在周振邦身上：“我问你一句实话。公海上见，万一出了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振邦几乎没有犹豫：“所有备选方案都会在报告里体现。领导——这件事我个人愿意担。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负全责。”

    赵振国在他侧后方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但最终没有出声。

    哪怕是他想替周振邦担，也担不起。

    领导看了周振邦很久，慢慢靠回椅背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

    “这个人在那边处境越来越难，一步一步被逼到墙角。现在他主动递了线过来，我们不接，以后就再没机会了。振邦，你今天来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但公海见面不是小事。也别说什么你担责任的话，真出了问题，你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