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荒茔枯冢 第247节 黄纸人

    月色昏晦，山岭环抱的坟场一片沉寂——除却被山风吹动的些许黄纸，并无异响。

    杨简瞪大眼睛、使劲张望，心头忽是涌上一股莫名的寒意！

    望了一时并无异象，杨简看看天色，准备回屋睡觉。秋收已过，已是农闲时节——杨简日间不用劳作、也不参加寺里的早晚课，饮食起居由自己安排。

    挣挣身子，杨简忽是一惊——双臂较力之下，两腿竟似被什么东西缠住、死死困在地上，怎么也挪动不了。

    “莫非是坐得久了？”杨简心中嘀咕——可坐得久了也只是下盘酸麻，两臂应该能撑起啊！

    杨简竖直双臂，又用力撑地，如此几回也未能挪动半分，又急又恐。

    “刷——刷——刷——”

    正当此时，忽有轻微异响传来。

    杨简循声看去、头皮发紧，险一险便叫出声来！

    只见前方几张黄纸、似是拼成人形之状，摇摆不定走了过来。

    杨简吓得面色惨白，紧盯那“纸人”一刻，口中干涩喑哑，想要发出喊声也是不能。

    那纸人似察觉到杨简害怕，站定不动。

    杨简怎么看，那纸人也不像被寒风无意拼凑的，只觉一颗心“突突”猛跳，嘶声道：“南、南无……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再看那纸人不作理会，依旧折摆而来。

    “不要过来！”杨简一声惊呼，四野沉寂之中，倒把自己吓了一跳，觉得自己发出的都不是人声了！

    那黄纸人翻上坟头、穿过枯草，已经越来越近。

    杨简大叫道：“别过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两臂奋力撑地，可这身子重逾千斤，怎么使劲也纹丝不动！

    杨简要发声大喊，又想自己嗓音嘶哑，只怕全力喊去，菜园那边值夜的文勇师叔也听不到。

    “如是我闻！”杨简没了办法，发大气力喊出《金刚经》来：“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这《金刚经》一喊出，那黄纸人登时一顿，停在杨简面前三尺处，不再动弹。

    杨简见状一怔，只要这纸人不再近前、什么都好说，旋又放声诵道：“……尔时世尊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这《金刚经》杨简已是熟稔之极，只要念起、便再也收拾不住。加之心中害怕，便愈发大声、如流水般背诵下去。

    念着念着心中一片空明，再看那纸人颌首低眉、似在闻法，其状甚为欣悦。

    杨简忽觉得坟场中一派生机——秋虫、黄纸、香烛、枯草、泥土、碎木、干粪……一时间触之所及，皆是听法之众！

    杨简心头不禁涌起一丝欢喜之意：“我虽不是高僧大德，但我今日诵此《金刚般若波罗蜜经》与汝结缘——正报依报、尽是法身，若有见闻、皆成佛道……”

    想到此处，杨简益发踊跃，意守空明，将《金刚经》诵得流畅无著、滴水不漏！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

    又是一遍经文诵过，再睁开眼，天色已微现光明。

    放眼望去四下沉寂——身前哪还有什么纸人？不过是乡民上坟时用过的几张黄纸，静静散落在地上……

    *

    “师叔？”

    睡醒之后、吃过杂面饼子，杨简与文勇师叔在院中闲坐。

    “嗯？”

    “师叔——”杨简沉吟一下，道：“您说……”

    “什么？”文勇抠着鞋底泥土，淡淡道：“吞吞吐吐的。”

    “您说有没有鬼啊？”

    “当然有啊！”文勇抬眼看向杨简道：“亏你还是佛门弟子——这六道轮回、还用说么？”

    “那您说……会不会见到鬼呢？”

    “这个……一般来说见不到吧……”文勇迟疑一下，道：“鬼也分好多种：大多是在鬼道中的鬼，还有中阴身——有七至四十九天消亡的中阴身，也有含冤遗恨不肯逝去的、或被术法控制的鬼身，还有元神魂魄等等……不一而足……”

    “那……”杨简拖长声音。

    “那什么？”文勇探头问道：“你见着鬼了？”

    “昨夜我在坟场修行的时候……”杨简斟酌道：“我好像看见一个黄纸叠成的纸人，来听我念经……”

    “有这等事？”文勇疑惑地看向杨简，道：“你不会是中邪了吧？鬼道虽在夜间出来的多，可若没有因缘、也不会现形的……”

    “可我真看见一个黄纸拼成的小人，大老远走过来，听我念经……”杨简心有不甘，坚持道。

    “我早说了——”文勇瞪杨简一眼，道：“修那不净观若没有明师指点、或不谙其法，修行起来甚是危险……我劝你还是不要再修了，专心念佛诵经吧。”

    “我就是在诵经啊！”杨简回想道：“那纸人跑过来在我面前听，而且遍布坟场的草木土石、也都像无量众生，一起听我诵经呢……”

    文勇叹口长气，起身摸摸杨简脑门，道：“没发烧啊！”

    见杨简翻白眼，文勇又道：“你以为你是谁，门槛也没摸着，便有无量众生来听你诵经？你有何德何能、有如此因缘？天下高僧大德很多，但能到你说的这般境界的，据我所知……不超过……不超过二十位吧……”

    “我又没讲经说法……”杨简反驳道：“我只不过是念经，念经还有什么分别？”

    “念经？你以为念念就行了？”文勇瞪眼道：“若是有口无心，莫说旁人，便是你自己、也得不着益处。我说的那些大师，皆是用清净心、入三摩地大定境界诵经，每诵一字、皆是口吐莲花；每诵一字，皆能度无量无边众生——岂是你这满脑子杂念妄想所能比的？”

    “这……”杨简长叹口气，知道文勇师叔所言甚是。

    文勇瞟了杨简一眼，又道：“当然，多念也有好处，就算散乱杂染地念诵也有好处——没功德也能种种福德嘛……若想在境界上有所突破，念佛也好、念经也罢，不是数目上多少，而是返观自心、看自己是否清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以清静无著的心去念，一遍便顶上你这百遍千遍！”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我知道……”杨简喃喃道：“可说起来容易，实修起来哪那么简单？师叔，您能行不？”

    “这个……”文勇看了看杨简，道：“我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