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荒茔枯冢 第246节 白骨观

    杨简整顿衣袍、端身正意，结跏趺坐——

    两手交叠横放腹前，左手置于右手之上，两拇指相柱。双目微闭、舌抵上腭，摄心凝神。

    静坐一时，杨简睁开眼睛——不知为何，今天总觉得心神不宁，好像四下的黑暗中藏着什么东西！

    杨简胆子并不大，来这墓地修习，也是反复劝说自己后才下定决心。况且在金刚寺这一年多来，杨简对菜园子和墓地已熟得不能再熟——闭着眼睛，周围的一草一木都能在心中勾勒出来。

    *

    “怎么了这是？”

    杨简嘀咕一声，吐口长气，又疑神疑鬼地左观右看。

    月色昏晦，四野阒寂。除却高矮不一、荒凉冷寂的坟头，就是远处摇曳不定的枯枝暗影。

    杨简咽口唾沫、定定心神，又低声诵起《金刚经》来。《金刚经》经他这一年多来的反复读诵，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

    杨简一边轻诵，一边前后乱看——寒夜中，只有自己的轻声低语在耳边陪伴。

    诵过一遍、觉得好些，连天上月色也似乎开朗许多。杨简顿了顿，再次诵起《金刚经》。

    读诵《金刚经》有无量无边功德，在经文中，佛祖反复强调——

    “……若善男子、善女人，于后末世，有受持读诵此经者，所得功德，我若具说者，或有人闻，心则狂乱，狐疑不信。须菩提，当知是经义不可思议，果报亦不可思议……”

    每当杨简心中不安时，便默诵此经或本师佛号，不一时便能泰然轻安——以是之故，近来在坟场修习白骨观没多大长进，《金刚经》却是诵了千遍万遍。

    又诵了两回，杨简心中平静，看看天色，欲再修习白骨观。

    *

    白骨观乃“不净观”的一种，不净观可分为外在尸体的不净观与内在的三十二身分不净观。

    杨简调息静气、整顿身心，先观想外在尸体的十不净——

    膨胀相、青瘀相、脓烂相、断坏相、食残相、散乱相、斩斫离散相、血涂相、骸骨相和虫聚相。

    前面九种即是九种坟场观，也是杨简到这坟场修炼的原因之一。

    坟场中的坟墓大多有乡民料理，但也有许多无主荒坟散落其间。

    这些荒坟内多是穷苦百姓、或冻殍而死的乞丐，死后连薄皮棺材都没有，胡乱卷个草席就埋了。偶尔有时候，这些草席裹就的腐烂尸身便被附近山里的野兽拖出来啃噬……

    每发现这种残破尸身，杨简便凑过去观看。强忍心中恶心，发扬“格物致知”的精神使劲“格”上一回。

    如是看过几次，杨简并未受益，反倒起了纷飞妄念——

    一方面这些残破尸身腐烂可怖、令人作呕，实在看得胆战心惊——有那么两三回，连饭都吃不下。

    另一方面，心底竟涌出奇怪心思，愈看愈是上瘾——好像内心深处藏有暴戾之极的魔影，要将那些腐尸撕碎、扯烂，甚至要大嚼一气！

    这些古怪念头把杨简吓得不轻，连诵佛号之后，不敢再看。

    有时候也寻思——难道自己是恶魔转世么？怎么藏着这么些可怕之极的念头？

    *

    放下杂念，杨简一边努力想着那些腐烂尸身，一边观想尸身的十种不净：

    膨胀相——命终之后，尸体渐渐膨大，犹如灌满风的皮囊，此为膨胀相；

    青瘀相——损坏之处为青瘀，有些筋肉隆起处为红色，脓胞所聚处为白色，其他处则为青色，此为青瘀相；

    脓烂相——于诸破坏处流出腐脓，此为脓烂相；

    断坏相——尸体损坏，或是断开、或是牵连，此为断坏相；

    食残相——尸身被野狗或野兽吞食撕咬，残缺不全，此为食残相；

    散乱相——种种离散为散乱，某处是手，另处是脚，又一处是头……等等，此为散乱相；

    斩斫离散相——肢体为刀斩斧斫以致散乱，故有此相；

    血涂相——脓疮伤口，流出种种污血，散布四处或渗入土中，此为血涂相；

    骸骨相——骸骨或血肉连结、或筋骨相锁，腐败外露、随处散落，此为骸骨相；

    虫聚相——尸身腐臭，个个孔窍上虫蚁堆积，此为虫聚相。

    杨简想得简直是咬牙切齿——有些是自己亲眼所见，有些只是凭借想像来观照……如此观了一时，只觉得肚肠翻转，实是不堪忍受！

    杨简睁开眼睛，抹了把冷汗，又换着观起“三十二身分”——

    发、毛、爪、齿、皮；

    肉、筋、骨、髓、肾；

    心、肝、肋膜、脾、肺；

    肠、肠膜、胃中物、屎、脑；

    胆汁、痰、脓、血、汗、脂；

    泪、油、唾、涕、骨节液、尿。

    这个比十种不净观也好不到哪儿去，杨简紧皱眉头，想着“从头至足，观见种种不净充满”的法义，轻声念第一组：“发、毛、爪、齿、皮……”继而逆念：“皮、齿、爪、毛、发……”如此反复数遍后，又念第二组、第三组……

    念了半晌，杨简轻吁口气，停了下来——有些脏器都不知道其位置……不过大概还能明白此法的义理。

    “观身不净，观受是苦，观心无常，观法无我”。

    *

    观照一时杨简头晕目眩，也不知如此修行到底得不得法。缓了一刻又打起精神，修起白骨观来。

    杨简先念偈子：“积聚皆消散，崇高必堕落，缘会终别离，有命咸归死。”随后意念返视，将心念系在左脚大拇趾上。

    谛观左脚大拇趾的前半节，如已死之后，先是溃烂、又生脓胞……继而谛观大拇趾的脓胞溃烂、化为脓水，露出里面白净非常的骨头，散放出白色光芒……

    观着观着，杨简犯了嘀咕——他不像常人，两条腿十几年来都没知觉，整个都是麻麻一片，想动一下都不能。用手摸上去，也毫无知觉。

    所以杨简观想自己的大脚趾，就好比常人观想自己棉裤一般——实在是隔靴搔痒。

    虽然不得其要，杨简仍硬着头皮观想——

    接下来的返观意相中，见到大拇趾前半节露出白骨、散放白光后，再依次谛观整个大拇趾上的皮肉分裂开来，观见大拇趾节的全节白骨，绽放白光。

    观完这第一个大拇趾，再接着观想第二个脚趾，也将之化为绽放白光的白骨……

    杨简正依法观想，突然听到一丝异响——周身一抖，猛然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