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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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边关月对完最后一笔税款,放下笔,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她抬头一看,发现本该值夜的雷方不知什么时候不在了,只剩下赵庆在抄录文书。
“雷方呢?”
赵庆脸色有点怪,支吾了一下:“他和我换了班,去了城东的……青楼。”
边关月略微有些意外,似笑非笑道:“大过年的,他倒是会挑日子。”
赵庆连忙说道:“他说只是去喝两杯,听听曲儿。”
边关月摇了摇头,没再追问,又把头低了下去。
……
与此同时,靖阳府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宅前。
一个戴着斗笠的男人沿着黑暗的小巷走到门前,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房门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门后站着一个佝偻的老仆,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打量了来人一眼,然后默默让开了身子。
男人闪身进了门,把斗笠摘下来,斗笠下是雷方那张瘦削的脸。
“吴先生在吗?”雷方压低声音问道。
“在,正等着你。”老仆关上门,引着雷方穿过前院,朝内院走去。
内院的一座小屋里,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榻上就着油灯看书。
此人看起来文质彬彬,但若是仔细观察他的眼睛,就会发现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精明和锐利,像是在暗处潜伏了太久的猎手。
他叫吴明,是周玄同安插在沧澜道全境的情报头目,负责管理整个沧澜道地区所有周军细作。
雷方匆匆进门,跪下行了一拜礼:“卑职雷方,拜见先生。”
吴明放下手中的书卷,朝雷方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榻边的蒲团。
“雷屯长免礼,请坐。”
雷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周军的一名屯长,两年前被派到靖阳府潜伏。
他靠着在军中积累的经验和一口流利的沧澜道本地口音,被亲周的靖阳府高层安插进了巡检所,担任巡副一职。
虽然职位不高,但靖北巡检所掌管着靖北码头的税收监督和江面巡查,每天经手的情报无数,因此他一直很受吴明的重视。
但自从边关月上任以来,雷方的重要性再次提升了一个等级,吴明直接找到他,给他下达了一个新的任务。
每天收集边关月的情报,事无巨细都要记录上报,因为这是周玄同亲自下达的命令。
吴明也不清楚大司马为什么会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如此上心,但他从来不多问,只是照做。
今天晚上,雷方匆匆来找他,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密集了,多到他必须亲口向吴明汇报,不能在纸上留太多痕迹。
吴明也对雷方的到来格外期待,今天早上发生在靖北码头的事,整个靖阳靖北两城都传得沸沸扬扬。
水军统帅殷寒川被当众降职、剥夺部曲,这是沧澜道军方几年来最引人注目的一次人事变动,无论如何都是一件需要立刻向神京汇报的大事。
但街面上流传的那些版本,什么因爱生恨,什么求亲不成放火烧衙。
一听就是市井百姓自己编出来的八卦,真正有价值的情报,只有雷方这个亲历者才能提供。
“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情吧,我都有些等不及了。”
吴明微微一笑,取出一张白纸展平,提笔准备记录。
雷方点点头,便从殷寒江违规换班截船,到关月拦江对峙,再到昨夜转移家眷、火烧巡检所、今晨殷寒川被当众处置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吴明运笔如飞,将雷方的叙述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偶尔停笔追问某个细节,比如殷寒川当时说了什么话、关万山到来时的具体时间和随行官员名单。
等雷方讲完,吴明搁下笔,拿起那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白纸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有这么厉害吗?”
雷方正色道:“卑职所言句句属实。”
吴明将写好的报告递给雷方:“你看看,我写的是否有遗漏?”
雷方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基本和他口述的内容一致,他点了点头:“没有问题。”
待雷方告辞离去,吴明将报告重新整理誊抄了一遍,用火漆封好,交给门外等候的一名信使,吩咐道:
“即刻送往神京,面呈大司马。”
吴明走到窗边,望着信使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心里充满了疑惑与不解。
一个小小的私生女,一个小小的巡检,为什么会让大司马如此上心?
难道大司马在这个少女身上看到了什么旁人看不到的东西?
……
第二天一早,边关月从自己的卧房出来,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雷方正蹲在廊下,用冷水擦脸,领口半湿,眼下一片乌青。
边关月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眼:“哟,雷巡副回来了?青楼听曲,听了一宿?”
雷方动作一僵,尴尬地笑了笑。
边关月又看了他一眼,觉得他今天笑得特别累,但她没再多问,转身进了旁边袁雪的房间。
雷方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像是把一整夜的心事都压回了肚子里。
……
上午,万涛正坐在书房批阅文书。
万中流急匆匆走了进来,“大哥,殷寒江快不行了,医匠说他撑不了几天了,殷寒川也一蹶不振,他怪你在码头上没有帮他说话。”
万涛把笔放下,“我怎么没有帮他?如果不是我提醒他认罪,现在他连水军副帅都保不住。”
“他让我问你,关万山剥夺他部曲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替他说话?”
万涛冷笑了一声,“当着沧澜道文武百官和数万百姓的面,我能当面反对关万山的决定吗?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是嫌我万家的日子太好过?你去问问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万中流低声道:“他也是一时的气话,等过几天消了气就好了,不过他想让你帮他对付那个私生女。”
“怎么对付?杀了她?”
万中流毫不迟疑的回道:“我赞成!那个死丫头欺人太甚,留着早晚是个祸害。”
万涛冷冷地看着他,“杀了她你能得到什么?不过是出了一口恶气,可你面临的风险是抄家灭族,你是万家嫡系,一言一行都代表万家的态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意气用事?”
万中流被骂得面红耳赤,低下头说道:“我知道了。”
万涛无奈的挥了挥手,“你这几天多去殷府走动走动,多陪殷寒川说说话,让他觉得万家没有抛弃他,至于对付关月,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下去吧。”
“是。”
万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关月不过是个十六岁的丫头片子,再聪明也只是关万山的私生女,对万家形不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
真正的心腹大患,是关万山引狼入室放进来的赵明轩,还有杜家那对兄妹。
赵明轩驻扎在南平域林中县,手里握着几千残部,每天都在扩充实力,正在一步步蚕食沧澜道世家的利益。
还有杜氏兄妹,杜奇是士林领袖,杜真真是副军师,兄妹两人一个在野一个在朝,手腕一个比一个老辣。
杜真真今天在码头上只说了一句话,就断了殷寒川的后路。
最让万涛不安的,是关万山居然剥夺了殷寒川的部曲。
殷寒川是关万山的亲外甥,关万山都毫不容情,这分明是在敲山震虎。
万涛睁开眼睛,望着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低声说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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