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她只要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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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四,女人在韩家中间行闭门前赶到,名叫蒋春娘。她昨夜才听见旧掌柜要卖铺。洗完最后一摞碗,她没有回住处,先去市籍所问换照,又守在问事席门外等到天亮。期限不是韩家替她编出来的。
她木簪歪了一点,眼下有整夜未睡的青色,却站得很稳。手指裂口新裹了细布,细布上还留着洗碗水干后的硬边。问事席有人让她先坐,她只问坐下会不会让落日前的时辰多一点。
她在东市一家汤饼铺洗了五年碗。掌柜要回乡,灶、长凳和剩下半年的铺租一起转让,今日落日前不交定钱,便卖给隔壁酒肆。
她需要八两。
债页足额十二两,度支排在半年内兑付。
不是半年后必定那一日到账。
也不是朝廷可以无故不付。
它有确认、有顺序、有钱,却不在今日。
韩家中间行给的第一口价,恰好八两。
蒋春娘道:“成交。”
掌柜没有立刻拿契。
免费核身与买债已经分开。韩家昨日可以替卖炭老人白做,今日要买蒋春娘的债,须重新披露自己能赚什么。
若半年后足额兑付,韩家最多得四两差额。
若朝廷延付、重新排项或这一笔出现继承与凭据异议,时间和损失由韩家承担。
程见微问蒋春娘:“你知道少了多少?”
“四两。”
“知道韩家为什么肯买?”
“他们等得起。”
“若你也等,能多四两。”
蒋春娘看着她。
“程问事人会不会做汤饼?”
“不会。”
“一副用顺手的灶,值不值四两?”
“我不知道。”
“那你一直告诉我四两做什么?”
她不是算不清。
她是在用四两买今天。
程见微第一次没有立刻追问。蒋春娘看自己的债页,不像看一笔被割掉的银子,更像看五年来每天从灶边端出去、却从未算在自己名下的汤。
***
问事席仍不能只凭一句“我知道”放行。
债一旦出售,半年后多出的部分不再属于蒋春娘。若韩家提前从度支取得内部排期,八两可能不是承担风险的价,而是利用官府信息压价。
谢闻简先封住韩家的报价,请度支另出一张不含姓名的兑付范围:本笔已核,无现存同号异议,排在半年以内;是否提前,不作保证。
韩家没有看见更细的顺位。
随后开放一次同条件竞价。
另一家票号愿意把价再抬高一些,条件是债主实名写入票号总簿,并由一名同户亲属担保债权无私下转卖。
蒋春娘拒绝。
“我没有能替我担保的同户亲属。”
“可以找铺主。”票号伙计说。
“铺子还不是我的。”
“那就等买下以后补。”
“买下要先有钱。”
条件绕了一圈,又回到她没有八两的今日。
票号的价更高。
她仍选韩家。
不是因为看不见那点差价。
是韩家只把本次债权写进无名买债柜,不要求她把新铺子和将来的买卖一起交出来。
韩维山道:“韩家也可以要求新铺作保,价会再高。”
“不作。”蒋春娘说。
“你若拿八两买铺,明日铺子失火,韩家仍只等朝廷的债,不碰你的灶。”
“写进去。”
管绣把这句话写进处分契。
折价不是只有一个数。
还包括买方以后能不能沿着这笔钱,伸手去拿她刚买下的东西。
铺子本身也要核。
问事席不懂汤饼生意,程见微没有让韩家的估价人去。买债的人若同时证明她买的东西值钱,很容易把两头都说成对自己有利。
她请陶六娘到东市看了一趟。
陶六娘做米浆,也给面摊送面。她不替蒋春娘决定买不买,只核三件蒋春娘用来解释“今日”的事实:旧掌柜是否真要落日前转让,灶和长凳是否真随铺,剩余铺租是否足够她开张。
陶六娘回来时,袖口沾了灶灰。
“掌柜明日启程,酒肆确实在等。长凳能用,灶膛有一道裂,旺火会漏烟。铺租没假,后墙雨天渗水。”
蒋春娘道:“我知道。”
“你没说裂灶。”程见微道。
“我洗了五年碗,灶裂在哪还用别人告诉我?”
她说完蹲下,用一根烧黑的细柴在地砖上画出灶膛裂口的位置,又标出哪里能塞耐火泥,哪里必须少添些柴。陶六娘看了一眼便知道,她不是只会洗碗时偷看掌柜做生意。
陶六娘把一张市价抄页放下。
“八两不算捡便宜。若肯等,东市外巷能找到更好的;可那边没有她认得的食客,换照也未必今日办完。”
“你会买吗?”程见微问。
“我不会。”陶六娘说。
蒋春娘看她。
“我有自己的米浆路,不缺一口别人的旧灶。她缺。”
这句话没有把不同选择说成谁更聪明。
陶六娘还查到旧掌柜欠着一笔柴钱。按原转让口头约定,铺子换主后柴行可能向新掌柜追。
蒋春娘第一次皱了眉。
“这笔不接。”她说。
旧掌柜起先不肯,见市籍所暂不换照,才在转让契上补写:旧欠由原主承担,不随灶铺转移。柴行另署收到,不得因此停供新主已经现付的柴。
查验替蒋春娘挡掉了一笔没有算进八两的旧账。
没有替她挡掉自己愿意付的四两时间价。
陶六娘临走前问她:“汤底会熬吗?”
“偷学了五年。”
“那明早我来吃。难吃也付钱,第二碗不一定。”
蒋春娘笑了一下。
这是她进门以后第一次笑。
“你若吃第二碗呢?”蒋春娘问。
“照价。”陶六娘道,“别拿我今日替你验铺,明日就少放一片肉。”
“本来就没有肉。”
两个女人都笑了。程见微站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为一顿与案子无关的饭约定明日。她没有把这点羡慕说成制度意见。
***
争议在撤回时点。
程见微主张给蒋春娘留一夜。今日先锁价,明早以前可以撤;韩家不得反悔。
韩维山不同意。
“只让卖方反悔,韩家就得替她白留八两。今夜若度支传出提前兑付的消息,她保留债;若传出延后,她把风险卖给韩家。”
“韩家比她更容易听见消息。”
“所以已经封住韩家内部顺位,不许今夜补看。可价格也会随别处的粮价、票价和现银松紧变。”
蒋春娘问:“留一夜,我今日拿得到钱吗?”
“拿不到。”程见微说。
“那就不用留。”
“你可能后悔。”
“灶卖给别人,我一定后悔。”
程见微手边的笔没有落。
她建立撤回,不是为了让人永远犹豫。
可一条为防冲动准备的时间,也可能把只能今日完成的选择直接取消。
萧承晏在公开利益席道:“可以由东宫垫八两,明日她若确认出售,再由韩家承接;若撤回,债仍归她。”
程见微转头看他。
“若她撤回,八两谁还?”
“东宫先记借款。”
“用什么担保?”
“这笔债。”
“那不是把韩家的买债,换成东宫押债。”
萧承晏停住。
他想替她保留反悔的时间。
也差一点让东宫在她没有选择时先取得同一笔权利。
“撤回。”他说。
萧承晏把已经伸向案边的手收回袖中。他眼下的倦色比前几日更深,仍习惯先替所有人安排一条可退的路;蒋春娘却让他看见,有时多出来的退路会正好堵住唯一来得及走的门。
蒋春娘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们有明日的人,总喜欢送别人一个明日。”
这句话比争执更快地结束了垫款。
***
沈令仪一直坐在代理席。
她今日代理的无名债主与此事无关,没有发言权。直到桑平开放公众方法意见,她才递上一张纸。
纸上没有反对折价。
只有一项:把“少拿四两”与“买到灶铺”同时写进选择页,不准只写损失,也不准只写救急。
程见微看完,道:“还应写半年后可能延付。”
“写。”沈令仪说。
“也写韩家可能提前收到。”
“若有公开依据,写。”
“应让不参与交易的人再念一次。”
“可以。”
“念完以后——”
“她还要赶在落日前买灶。”
沈令仪没有提高声音。
“你是不是仍想等到自己确信她选得够正确,才肯把笔给她?”
程见微道:“我想确认她没有被压价。”
“那就查价、查消息、查捆绑。查完以后,她可以选择一个你不会选的结果。”
“若结果伤害她呢?”
“那是她的四两。”
“你代理的债主也愿意这样?”
“这是我的公开方法意见,不替她回答。”
沈令仪没有借另一个女人的授权教训女儿。
她只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这项主张后面。
程见微看见母亲写“仪”字时那道短收笔,想起昨日门边的一句手麻。沈令仪知道她小时候怎样握笔,却不知道她这九年为何总想把所有可以后悔的时间留给别人;她知道母亲反对替人决定,却不知道母亲十年里是否也曾因来不及而卖掉过什么。
她们可以在同一项方法上争得很深,仍不等于彼此已经熟悉。
***
最终处分没有等待一夜。
度支公开排期范围,韩家披露最高差额,另家票号报价与实名担保条件并列。管绣逐句反念,故意把韩家八两说成七两,蒋春娘当场纠正。
她知道价。
知道失去什么。
也知道今日买到什么。
她在最后落印以前问:“若韩家半年后拿到十二两,能不能再来分我的铺?”
“不能。”管绣说,“除非你另签一份与铺子有关的契。”
“我不签。”
“不影响今日八两。”
蒋春娘按了印。
韩家没有把现银交给她。
八两分成两张窄票,一张直接交原铺主作定钱,一张交市籍所办换照。两处都回签以后,剩余现银才归蒋春娘本人。
这是她自己选的用途限制。
不是韩家替她管钱。
落日前,东市旧汤饼铺换了招牌。
蒋春娘没钱做新木牌,只把旧牌背过来,用灶灰写了自己的姓。
她少了四两。
也第一次站在灶后,不必等别人决定哪一碗算她的工钱。
陶六娘果然在闭市前赶来,没让她白开第一锅。灶膛裂口往外漏了一缕烟,蒋春娘咳着把耐火泥塞进去,盛出的汤饼边缘有一块没煮透。
陶六娘吃完,付了整钱。
“第二碗呢?”
“灶补好再说。”
蒋春娘把钱压进自己柜里的第一格,没有因这句挑剔少笑一点。
***
散席后,沈令仪没有从侧门走。
她在廊下等程见微。
“明日午后,我有半个时辰。”她说。
程见微问:“谈哪一笔?”
“先谈你今日问我的那一句。”
“本案授权?”
“本案授权。”
沈令仪看着她。
“其余的,你可以问。我也可以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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