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944章 步步紧逼的核验，市委杨书记的怒火

    项目管理中心的包厢内，饭局刚刚进入尾声。

    薛连山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头看向孙建国：

    “孙县长，这顿便饭吃得很舒坦。这肚子也填饱了。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咱们移步去围挡里面，实地检查一下商业街的主体工程吧？”

    孙建国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颤。

    虽然说，自己把之前的样子货给拆了，真材实料的起了几十间商铺，但工期紧，任务重，水泥可能才干透，要是薛连山非要较真，带着仪器上去实测钢筋密度、墙体强度，孙建国心里也没有绝对的把握！

    毕竟，对方可能是带着一定要找出毛病的政治任务来的。

    不过，孙建国心里也有个预设的挡箭牌。这个项目满打满算上马也就两个多月的时间，在资金极度紧张的情况下，能交出目前这种“初具规模”的答卷，在基层的常规验收里，怎么着也算得上是过了及格线了。

    乔建波市长敏锐地察觉到了孙建国的窘迫。他放下茶杯，笑着站出来护盘：

    “薛主任啊。由微见著，管中窥豹嘛。”

    乔建波指了指脚下的高级地坪和不远处的大门广场，打起了官腔：

    “单从这入口广场和管理中心的施工精细度来看，这个项目的工程质量，我觉得已经不需要过度质疑了。毕竟工期短、任务重，能做到这个程度，清水县的同志们是付出了巨大心血的。”

    “与其去里面看那些还没成型的钢筋水泥，我倒是更想听听孙县长关于这条商业街未来的业态发展规划和具体的招商计划。毕竟，这才是盘活老城经济的灵魂所在嘛。”

    市长开口定调，摆明了是想把这趟验收定性为“规划考察”，直接砍掉最致命的质量检测环节。

    “乔市长高瞻远瞩，关注的是宏观的经济命脉。”

    薛连山语气温和，但态度却犹如一块又硬又冷的石头：

    “但万丈高楼平地起。要是基础建设和质量硬件出了问题，什么宏伟的规划和招商，那都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

    “乔市长既然这么看好这个项目，甚至准备支持它申报省级重点。那总不会不想让我这个市委派来的‘质检员’，进去给这百年大计的质量把把最后一道关吧？”

    一句话，直接把乔建波给架在了“对工程质量不负责任”的火炉上！

    乔建波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沉了下来。

    常务副市长赵宏见状，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薛连山是个不识相、拿着鸡毛当令箭的老骨头！但他立刻站起身来，熟练地充当起缓冲带：

    “薛主任说得在理。乔市长这也是体恤咱们这些老同志，怕顶着大太阳进工地太累嘛。不过既然薛主任坚持，那咱们今天就索性看个通透！”

    赵宏一边打着圆场，一边隐晦地给孙建国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里面到底能不能看？如果真的一碰就碎，那就得想别的招拦住这头倔驴。

    孙建国咬了咬牙，微不可察地冲着赵宏点了点头。

    他没有退路了，越是拦着，就越显得心虚。只能赌一把薛连山不会查得那么细致入微。

    看到孙建国的回应，赵宏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跟着孙建国，从项目管理中心重新绕回入口广场，顺着那座气派的罗马式大门，走向主街的围挡闸门。

    薛连山背着双手，刚走到主街入口处，就停下了脚步。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横在通道前的那一排银亮的不锈钢圆柱，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

    “孙县长，你们这步行街的入口，用的是升降防撞柱？”

    在2004年，别说是一个县城，就算是省会久安市的很多核心步行街，入口处用来阻挡机动车驶入的，大多还是那种笨重、需要人工搬运的圆形大石墩子，或者干脆就是几根焊死的铁管子。

    自动升降柱这玩意儿，绝对算是稀罕物！

    听到薛连山的疑问。

    跟在后面的总设计师祁同安立刻站了出来，扶了扶黑框眼镜，开始展现自己的专业价值：

    “薛主任好眼力。这是我们专门从沿海特区引进的液压式半自动升降桩。”

    祁同安指着那些柱子，详细讲解起来：

    “考虑到未来商业街人流量巨大，传统的石墩子不仅不美观，而且一旦遇到火灾或者突发急救情况，消防车和救护车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破拆进入。这在人流量大的步行街里是致命的隐患。”

    “采用这种液压升降桩，平时升起阻挡车辆，保证行人的绝对安全路权；一旦遇到紧急情况，保安只需要用特制钥匙插进去一拧，三秒钟内柱子就能降平到地面，瞬间打通生命通道！”

    听着这番兼顾了安全和实用的专业设计。

    薛连山点了点头，眼神里露出一丝赞许。

    穿过升降柱的闸口，一行人正式踏入了建国街的主街。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原本以为工地里会是泥泞不堪，但这长达九百米的主街地面，已经铺上了一层厚重的青石板。

    更绝的是，这些青石板并不是平铺的，而是巧妙地在街道中央留出了一条宽约两米、种满景观植被的下沉式绿化隔离带。

    “妙啊！”

    薛连山站在青石板上，低头端详着路面边缘的缝隙，难得地发出了赞叹：

    “孙县长。你们这条街，不仅用中央绿化带实现了人流的左右分流，避免了拥挤。更巧妙的是，你们把街道的排水系统，直接隐藏在了这青石板和绿化带的交界处！”

    薛连山指着那两条顺着绿化带延伸的微缩明渠，做出了点评：

    “这是‘雨污分流、暗渠明做’！下雨天，路面的积水会顺着青石板的微坡度流进绿化带，既浇灌了植物，多余的水又会顺着隐藏的明渠直接排入地下主管网。不仅没有井盖影响美观，还能有效防止内涝臭气反流！”

    “这设计理念和施工细节，确实是花了大心思的！”

    听到市委的“黑面包公”连续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乔建波和赵宏隐蔽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悬在嗓子眼的心再次稳稳地放回了肚子里。看来这八百万砸下去，门面功夫算是做到极致了。

    就在孙建国准备虚伪地客套两句时，薛连山的目光，突然越过那些精美的绿化带和欧式休息长椅。

    他指着路边一间刚刚砌起两层楼高、外墙完全裸露着灰白色水泥、甚至连窗户都没有装的毛坯商铺，眉头微皱：

    “孙县长。我看这街两边，有些商铺的外立面做得金碧辉煌，但有些却连泥水都没抹平。为什么没有统一规划外立面的贴装风格？”

    孙建国心里一紧，但他早有腹稿，滴水不漏地回答道：

    “薛主任，这是我们出于对未来入驻商户‘个性化经营’的考虑。不同的品牌、不同的业态，对门脸的装修风格要求截然不同。”

    “为了避免商户入驻后重复砸墙、造成二次浪费。我们决定，除了几栋标志性的主体建筑外，其余临街商铺，目前只完成框架和毛坯的交付。到时候具体的装修风格，包括外立面材质，全部由商户根据自己的品牌定位自行决定！”

    这个解释，简直是无懈可击。把资金短缺导致的“盖不起”，完美地包装成了“为商户着想的灵活性”。

    可薛连山还没说话。

    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年轻助手，却推了推眼镜，指着那间连窗户框都没有的毛坯房，提出了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那请问孙县长。既然您说还没有商户入驻、等着他们自己来定风格。”

    助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怎么我看……那几间水泥毛坯房的上面，已经连招牌都挂起来了？”

    “连窗户都没有的毛坯墙上，强行挂上招牌门头，这不合理吧？”

    唰！

    孙建国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顿时语塞！

    那他妈是为了拍照片好看、为了营造“繁华就在当下”的假象，昨天半夜逼着工人强行挂上去的面子货！

    这下漏了馅了！

    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薛连山深深地看了满脸僵硬的孙建国一眼，却没有在这个令人难堪的问题上继续纠缠。

    他转过头，直接冲着身后的两名检测技术人员招了招手：

    “小张，小李。”

    “带上仪器。跟我去那间挂着红招牌的毛坯房里，好好测一测这墙体里的钢筋结构和混凝土强度。”

    ……

    下午一点半。

    大川市委大院，停车场。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了一个车位里。

    黄毛拔下车钥匙，利索地推开车门，跑到后座帮张明远拉开了车门。

    “哥。”

    黄毛看着张明远的脸色，有些心疼地嘟囔道：

    “嫂子出门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盯着你按时吃一日三餐的！你这倒好，连中午饭都不吃，直接就赶过来了。”

    “要不然……我去对面街上给你买点饭，直接送到杨书记的办公室里，你俩一边吃一边谈？”

    张明远刚刚跨出车门，没好气地抬手在黄毛那寸头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你是猪脑子吗？！”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哭笑不得：

    “在市委一把手的办公室里吃饭？你怎么不让我去月球上吃呢？这也就是在我面前，你在外面要是敢这么口无遮拦，迟早惹出大祸来。”

    黄毛挨了一巴掌，不仅不恼，反而笑着挠了挠脑袋：

    “那啥，哥。那等你谈完了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让他们在对面那家‘老湖州’把菜弄好。你来了就能吃热乎的。”

    “嗯。去车里等着吧。”

    张明远吩咐了一句，转身准备走向市委一号楼的大门。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明远啊！来了？”

    市委秘书长方正行，穿着一件白衬衫，笑眯眯地从台阶上走了下来，迎着张明远走去。

    “方秘书长。”

    张明远快走两步迎上去，态度谦逊：

    “这市委大院我都不知道来了多少次了，我自己上去就行，怎么还劳烦您这位大管家亲自下楼来接。”

    “那可不行。”

    方正行拍了拍张明远的胳膊，半开玩笑地打趣道：

    “你现在可是咱们市经开区的财神爷！几十亿的席面都是你做的，我这秘书长恨不得拿个香炉给你供起来。”

    方正行话锋一转，指了指张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

    “不过，明远。你这个常务副主任，当得是不是有点太不称职了？”

    “从任命下达到现在，你从来就没在市里这边的经开区大楼坐过一天班！甚至连现场看都没去看过一眼！把市里这边的统筹和基建担子，一股脑儿全丢给老林（林振国）一个人去扛。”

    “你可真是个滑不留手的小滑头啊。”

    面对这看似责备、实则是拉近关系的调侃。

    张明远笑了笑，应对自如：

    “方秘书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

    “我老师（林振国）那是老骥伏枥，能者多劳嘛。市里经开区的底子薄，需要他那种镇得住场子的老将在上面坐镇统筹大局。我这只负责在底下当个苦力，去外头化缘拉投资，分工明确嘛。”

    张明远抛出了一根橄榄枝：

    “等晚上忙完了，我去老师家里亲自下厨，做顿地道的家常菜给他赔罪。方秘书长晚上要是没局，也一起来喝两杯？顺便检验一下我的厨艺。”

    “行啊！你小子做的菜，我都想了好久了，今晚我得好好尝尝你的手艺。”

    两人一边并肩往大楼里走，一边熟络地闲聊着。

    当走进一号楼的走廊时。

    方正行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刻意放慢了脚步，凑到张明远身边，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明远。一会儿进去了，说话注意点分寸。”

    “杨书记今天发了很大的火。刚才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方正行看着张明远那张平静的脸，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

    “我看这火气……多半是冲着你来的。”

    “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张明远听完这句警告，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