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默认 第894章 阳光下的职场，东厂与宫女

    四月六日，上午九点。

    龙腾新区管委会二楼，经发局一号大会议室。

    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将空气里细微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新打的开水在十几个不锈钢保温杯里冒着热气，混杂着淡淡的茶香和偶尔传来的几声爽朗大笑。

    今天是新区大清洗后，新班子架构运行满一个月的首次月度总结大会。

    督查科、项目科、审计科、综合办、培育科、后勤科，六大科室共计一百多号人，把这间原本空旷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气氛热烈得根本不像是在开会，倒像是年底发年终奖前的茶话会。

    “都别跟我抢啊！”

    项目科副科长赵恒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双腿大剌剌地伸在桌子底下，冲着对面审计科的人挤眉弄眼：

    “上个月咱们项目科，跑断了腿、熬红了眼，硬生生把陈氏地产和万象集团那七家房企的二十多个用地预审、控规图纸全给盖章落地了！这回的月度‘效率标兵’奖，两万块的现大洋，绝对是我们项目科的囊中之物！”

    “去你的吧！”

    审计科科长张成海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厚厚的一摞财务报表后面探出头来，没好气地笑骂道：

    “你们项目科是跑断腿，我们审计科那是熬瞎眼！这一个月，几十个项目的资金流水、评估造价，再加上资料复核。老子这一个月老花镜都换了俩副！这奖金要是没我们审计科的大头，我第一个带着兄弟们去张局办公室门口静坐去！”

    “要我说啊，你们这些冲锋陷阵的尖刀连，就别在我们这些后勤部队面前哭穷了。”

    培育科的老韩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的眼红：

    “我那培育科，这一个月虽然也安置了五六百号下岗工人进厂，但说到底那是个花钱的清水差事，哪有你们这些直接跟资本大老板对接的项目科来钱快？跟你们比起来，我们这边的奖金，怕是连顿杀猪菜都请不起哦。”

    “老韩，你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综合办主任刘姨白了他一眼，一边整理着会议纪要，一边拍了拍桌子：

    “你们培育科好歹还能见着几个人头政绩。我们综合办呢？天天接电话、写材料、排会议、还得管着你们这帮大爷的吃喝拉撒！伺候人伺候得最多，干的全是得罪人的琐碎活儿！真要算绩效奖金，我们综合办估计连项目科的零头都比不上，顶多发个安慰奖！”

    “就是啊！”

    坐在刘姨旁边、穿着一身米色职业装的林婉容，一边用钢笔在本子上画着圈，一边笑着附和了一句：

    “难道我们综合办就不辛苦？孙叔的后勤科就不辛苦？大家都在给新区当牛做马。我看呐，这奖金就不能厚此薄彼，得搞平均主义！”

    林婉容这话一出，原本还在争功劳的会议室里，瞬间爆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嫂子！”

    赵恒反应最快，直接趴在桌子上，用手挡着嘴，调侃的声音却大得全场都能听见：

    “综合办其他人喊苦喊累还行，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啊！你一天到晚的，借着送文件、核对行程的名义，就往咱们局长那间独立办公室里跑！你这哪是伺候大家啊？你分明就是专职伺候咱们张局一个人了！”

    “要我说，你的奖金根本不用走咱们新区的公账，就应该让张局从他的私人腰包里给你发！大家说是不是？！”

    “是！赵科长说得对！”底下的一帮年轻干事立刻跟着拍桌子起哄。

    在体制内，这种上下级之间、同事之间能毫无顾忌地拿领导的私生活开玩笑。

    绝对不是没规矩，而是一种基于“阳光收入”和“公平环境”之上，极度松弛且团结的职场生态。大家敢开玩笑，是因为知道张局长虽然工作上是活阎王，但私底下绝对护短，不拘小节。

    “去你的赵恒！再胡说八道，下个月你们项目科的差旅报销我全给你卡了！”

    林婉容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弄得闹了个大红脸，有些羞恼地拿笔指了指赵恒。

    刘姨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她凑到林婉容跟前，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小林啊，你跟咱们张局到底啥时候办喜事啊？我看呐，你那点奖金算个什么事儿。只要你们俩这喜事一办。就凭咱们张局现在在整个新区的威望，那收的礼金，怕是比我干一辈子的工资加奖金都要多得多咯！”

    “刘姨！您说什么呢！”林婉容羞得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嗔怪地白了刘姨一眼。

    “刘姐说得对，您跟张局在一块那是吃大户，还看得上眼这点我们苦哈哈的奖金呐？”

    “哈哈哈哈哈！”

    就在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时候。

    坐在角落里、一直端着保温杯没吭声的督查科科长陈实，突然开腔了。

    陈实平时不苟言笑，一张脸活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林婉容同志。”

    陈实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身为综合办的业务骨干，不好好在工位上待着，天天围着张局长一个人鞍前马后、擅离职守。我那个随身带的小本本上，可是给你记了不少脱岗的黑账。”

    “卧槽！”项目科长刘广明一听这话，直接冲着陈实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五体投地：

    “陈大科长，你他妈的真是个人才啊！连局长夫人的过你都敢记？你这督查科长是不想干了！”

    赵恒把自己新买的手机放在桌面上：“老陈呐，我可是都录下来了啊，回头不请我喝个三五顿酒，这录音我一准给张局听！”

    刘广明一边抽烟一边幸灾乐祸：“那可不行，项目科这么多张嘴，要想堵上，你就得请我们全部门一起吃香的，喝辣的。”

    陈实双手一摊：

    “本来我是记着的。可是有一天在走廊里，被张局给撞见了。他二话没说，直接把我那个记黑账的小本本给当场没收了。还警告我，要是再敢去他办公室门口瞎溜达，就让我去水窝子村督查那些种菜的大妈。”

    “噗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听到这位铁面无私的冷面阎王竟然在张明远面前吃了瘪，在场的一百多号人再也忍不住了，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掀翻屋顶的笑声。

    “嘎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了。

    张明远和刘学平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原本热闹得像菜市场一样的会议室，瞬间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戛然而止。所有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了腰板。

    刘学平手里夹着个皮包，笑眯眯地看着这群瞬间变脸的年轻干部：

    “怎么着啊？我和张局是吃人的老虎啊？刚才在走廊里听你们笑得那么开心，怎么我们一进来，一个个的连个屁都不敢放了？”

    赵恒仗着自己是项目科的骨干，胆子大，挤眉弄眼地打起了报告：

    “刘局，我们刚才那是在跟林婉容同志探讨工作呢。结果张局一来，这带着杀气的眼神一扫，谁还敢开玩笑啊。是吧，陈科长？”

    张明远走到主位上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将一个小黑皮本子“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他板着脸，目光越过众人，直接锁定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实：

    “陈实，你明知道我是个护短又睚眦必报的人。你还敢当着全大院人的面，记我家小林的过？”

    张明远敲了敲桌面：

    “我看啊，你这个督查科长是干到头了。”

    “局长，我早就看他不爽了！”刘广明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跟着落井下石，指着陈实控诉：

    “这孙子天天背着个手，端着个大茶杯，在咱们各个科室的门口晃悠！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你！活脱脱一个封建时代的老特务！大家说是不是？建议直接把他打入天牢！”

    “附议！”

    “对！打入天牢！”赵恒和一帮被督查科折磨了一个月的业务骨干们纷纷拍桌子附和。

    陈实一脸的委屈，梗着脖子辩解：

    “那我们督查科就是干这个的啊！不盯着你们的审批流程和台账，张局发火了谁兜着？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个搞小团体排挤我啊！”

    坐在另一边的老韩，今天也是心情大好，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

    “老陈啊。照你这么说，明代的时候，那东厂也是专门干你这个监视百官、收集黑料的活儿的。”

    老韩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要不，咱们给张局打个报告。建议在你们督查科的门口挂个牌子：欲入此科，必先自宫。怎么样？这叫政治传承嘛！”

    “哈哈哈哈！”

    “老韩这嘴太损了！哈哈！”

    全场再次被老韩这突如其来的神补刀给逗得前仰后合，连一直努力板着脸装酷的张明远，也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了起来。

    陈实哪是个吃亏的主，他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反击道：

    “老韩啊。照你这么个分法。那综合办天天端茶倒水、安排会议、伺候各位大爷的。是不是也得统一换上宫女装啊？”

    “去你的！”

    刘姨一听陈实把综合办也拉下水，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叉着腰怼了回去：

    “那古代宫女怎么着不比你们这帮死太监地位高？起码人家是个全乎人！”

    “刘姐，你这历史常识可就不及格了啊。”陈实一本正经地开始科普，“明代司礼监掌印太监，那可是提督东厂的。二品大员！后宫的宫女那也是归……”

    “行了行了！越扯越没边了！”

    眼看着玩笑也开得差不多了，刘学平适时地重重咳嗽了一声。

    这位在官场沉浮了半辈子的常务副局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拿出了一把手的威严：

    “脸上的笑都给我收起来！看看你们一个个的，嘴角都快扯到眉毛上去了！”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所有的嬉笑怒骂在这一刻被极其职业、高效的肃杀氛围所取代。

    刘学平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如炬：

    “现在开始！各科室，按照顺序，如实汇报上个月的工作成果和各项数据指标！”

    “项目科，刘广明，你先来！”

    刘广明“刷”地站起身，没有翻看任何讲稿，那些数据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报告张局、刘局！”

    “上月，项目科牵头，联合规划、土地两局。共完成龙腾新区内‘汉邦、万象’等七家房企的BOT地块摘牌与确权工作！核发《建设用地规划许可证》22份！”

    刘广明声音洪亮：

    “完成南湖建材城及物流园区一期、二期管网预埋审批。南侧工业园区，成功接洽并落地珠三角外迁箱包，玩具，代工厂9家！总计吸纳实体投资12.8亿！目前，所有企业已全部完成工商注册备案，首批厂房基建已于前天全面破土动工！”

    “好！”刘学平在记录本上重重画了一笔，“审计科，张成海！”

    张成海推了推老花镜，拿起一份厚厚的财报：

    “审计科上月对新区专项资金监管账户进行了三次交叉审计。”

    “各项BOT预付保证金、陈氏地产和张知福方面打入的共计一亿三千万资金。账目清晰，分毫未差！”

    张成海抬起头：“另外，关于省建行十五亿‘综合授信’的贷前资产评估和法人面签等前端合规手续，审计科已配合寰宇集团财务团队，全部走完流程。本周五前，第一笔三亿的放款，将准时打入指定账户！”

    “督查科！”刘学平点名。

    陈实站了起来，语气冷得像块铁：

    “上月，督查科共发起突击暗访28次。覆盖政务大厅所有窗口和局办后勤。”

    “查处吃拿卡要、态度散漫事件0起！发现审批流程滞后、推诿扯皮事件1起。已对相关责任人当场通报批评，扣除当月全部‘服务激励金’！目前，全区各窗口‘容缺受理’办结率达到98.5%！”

    接下来。

    老孙的后勤科汇报了区内几条主干道路网硬化的水泥、钢筋集采招标情况，底价压缩了近两成。

    老韩的培育科交出了一份极其亮眼的民生答卷：依托刚落地的9家制造业工厂和建材城，首月成功将1800名老城区的下岗职工、以及周边水窝子村的闲余劳动力，通过短期技能培训后，全部输送进了工厂流水线和物流车队！实现了百分之百的再就业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