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荒茔枯冢 第254节 力术匠幻化

    自此以后，杨简每天夜里仍爬到坟场边上诵经运功。

    诵经是为了帮助江月寒化解怨气——炽空焰没了，她身上的怨戾之气已弱了许多。不过由于她是桃花煞命、且含极冤而死，所以一身戾气仍然极重。

    至于在这坟茔地里修炼，则是为了避开众人耳目。否则一运功便被勒得晕厥过去，任谁看了也会奇怪。

    如此又过了四五个月，到了初春时节。

    *

    经过这几个月地苦修勤练，杨简已有了长足进步——只有将初阶灭海神功运到极致时，才会出现被勒绞的情形。当然杨简不甘于此，想更进一步、直至行功无碍。

    江月寒这边情形也好了许多，开始次第修练上清宝箓。

    她初入道门，连修行中的根基常识都不懂，只有求教于杨简。但佛道两门功法各异，许多术法杨简听了也是一头雾水，只能让江月寒自己去琢磨体悟。

    有时杨简说可以请来寺中师长为其指点，但江月寒新鬼之身怕近阳气，除了杨简不肯见任何人——杨简劝过几回无效，也就罢了。

    *

    这天夜间杨简行功、念经之余，又修起白骨观来。他此时已能观见自己双腿变成白骨，进步许多。

    正观着，忽听身旁轻声幽叹，睁眼一看，正是江月寒一缕幽魂飘在身旁。

    “怎么了？”杨简问道。

    “恩公……”江月寒轻声道。

    此时杨简已不止是江月寒的“恩公”、更是她半个师父，所以格外敬重。

    “怎么不练功了？”

    “我、我在想……在想我的残躯……”江月寒愁眉不展，怏怏道。

    “想它做甚？”杨简道：“此时……”

    他本想说江月寒的尸身本已残破不堪，又在胎狱旗中封了这么久，想来早已腐败。不过见江月寒凄苦神色，这话又咽了回去。

    “此时——只怕早已烂了……”江月寒察言观色，接过这句话。

    杨简稍觉尴尬，点了点头。

    “恩公不知——”江月寒想了想，道：“修行这鬼仙法门，不光是修练一缕阴魂，连自己的尸身也要一同修炼，如此才能自如行走于阴阳两界……不然就算我学有所成、阴魂就算能现身于光天化日之下，实力上也大打折扣……”

    “噢？”杨简问道：“你的意思说——要找回你的尸身与你一同修炼，日后才能通行无碍？”

    “对——”江月寒皱眉道：“这样不但可以自由出入，而且尸、魂两边的道法是相辅相成的。恩公知道‘借尸还魂’这话吧？那些都是……怎么说呢，比如借某甲的尸、来还某乙的魂。可若能借我自己的尸，我便能……”

    “便能怎样？”

    “运用上清宝箓的秘法，我便与重生无异了……”江月寒兴奋道：“而且能炼就不死之身，寿与天齐！”

    “啊？！寿与天齐，不会吧？”

    “书上这么说的——”江月寒畅想道：“恩公你不是也讲么？世人追求长生多是虚妄，即便能活个千八百岁，最终也难逃一死。所以‘长生不可求、道法不可恃’……”

    “着啊！——”杨简应道：“无生无灭、不生不灭……要想无灭，只有无生才是——而不是长生。”

    其实这话只是杨简自己的领悟——佛家讲“不生不灭”是根本没有“生灭”，而不是“要想无灭、只有无生”……

    江月寒哪懂这些，听到杨简附和，忙道：“对啊！我这鬼仙之法——托魂于已灭，寄身于未生——虽然不是究竟的佛门之法，但只要我尸骸不腐，便可以无数次的借身还魂！”

    “这……这……行得通么？”杨简摸了摸下巴，想道：“你那尸身狰狞可怖……难道你要拖着半个身子，曝于光天化日之下么？”

    “呵呵！那可吓死人啦——”江月寒笑道：“恩公放心，我自有全躯之术。”

    “全躯之术？让骨肉长出来？”

    “那倒也不是——”江月寒道：“这是我鬼仙法门中的幻化之术，恩公，你也知道幻门有多神奇吧？”

    *

    天下神功术法千千万万，有许多归类方法，其中一种是大致分为“五门”——力，术，匠，幻，化。

    力门，就是以武力、技击取胜，拳掌刀枪、十八般武艺……天下武功皆归于此。比如英阳的白打功夫，便是力门中的一种；

    术门，以术法攻击或是借天地之威，从长虹剑气、千里拳风，到行云布雨、驱雷引电……皆归此门，比如杨简的灭海神功、晏千军的开天剑气、凌天河的水元道法等；

    匠门，机关异阵、铁甲兵人、木牛流马……小到纸鸢神弩，大到山水大阵等等，皆归此类。比如陆承宗擅长的各种机关奇术；

    幻门，撒豆成兵、穿墙而过、掷筷化仙、踏空蹈虚……等等，这些都归于幻门，此门与术门有相通之处。此法门中修为高者，已与神仙无异；

    最后便是化门——

    撒豆成兵，法力一收豆子仍是豆子。但若用“化门”之法，便能将豆子强行转为一名真正的兵士，又或者将某人变作猛兽、将某物变成人身……这些皆是拔除因果、转运迁识的无上法门，已进入了不可思议的极高至秘境界！

    *

    杨简一听江月寒说用鬼仙法门中的幻化之术，就明白了，道：“刚才你说只要尸身不腐便可恢复？那……”

    “对！”江月寒抢过话头，道：“如果时候长了，残躯化为一滩脓水，那任我有多大法力，也不能将之变幻成一个完整人形了……”

    “那——”听江月寒如此说，杨简倒是急了：“那得赶快找到你的身躯啊！”

    “是啊恩公！我都快急死了——”江月寒眼巴巴地看着杨简，道：“所以我想肯请恩公，再帮我这个大忙！反正你帮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好人做到底吧！”

    杨简斜眼看向江月寒，道：“怎么帮？”

    “有劳恩公去北邙山下的古墓中，把我的尸身抢出来！”江月寒道：“第一我不敢回去，第二，我现在还脱离不了这坟地……”

    “啊？！”没等江月寒说完，杨简就叫了起来：“你不是说那北邙山下迷宫众多、自成一界么？就我这本事，哪去得了？”

    “恩公你不救我、谁救我啊？”江月寒也是叫道：“若等我尸身烂尽那就完了——我永世不能修成鬼仙中的大道法门不说，而且，只能是一缕孤魂游荡世间！”

    说至此处，江月寒急得摇动杨简手臂——可她本是无形之身，杨简除了微感凉意外，并无他状。

    “这……”杨简苦着脸道：“就算我有救你的心，也没有救你的力；就算我有救你的力，可、可我还是戴罪之身，正在这里受罚——也出不去这一亩三分地啊！”

    “我知道恩公在此受罚已近一年了——”江月寒问道：“那总共要禁足多长时间？”

    “三年。”

    “三年？！”江月寒叫道：“那我尸身还不烂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这……”

    杨简不知如何作答，无奈地看着江月寒。

    江月寒低头盘算道：“若是寻常棺内，两年后兴许还能剩些骨头，可在那胎狱旗中……恩公！恩公！你怎么也得想法子救救我啊！”

    “救？！”杨简半张着嘴，道：“怎么救啊？第一出不去这里，第二我本事又不够，去了还不是送死？”

    “那……”江月寒微一思咐，忙道：“恩公，你不是老说你的朋友都很厉害吗？帮我求求他们啊！”

    “他们？……”杨简长叹口气，道：“我那两个好兄弟都不用求，可他们……唉！他们的本领也有限啊！而且……而且我那英兄弟，到现在还生死未卜……”

    这都快一年了，还没有半分陆承宗与英阳的消息——陆承宗倒好说，估计躲在天机镇中折腾呢，可英阳……

    “啊！有人来了……”江月寒轻呼道：“我先躲起来！”

    修行了这几个月，江月寒依旧惧怕生人——除了杨简，谁也不肯见。

    “有人？什么有人？”杨简疑道：“大半夜的谁来这里？”正说着，江月寒已消逝不见。

    “跑得倒快……”杨简嘟囔道，抬头望去四下黑寂，哪有半个人影。

    正乱瞧着，忽听前方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碎响。杨简定睛望去，吓得浑身一抖——只见一具骷髅架子，竟慢慢地走了过来！

    几个月前江月寒一缕阴魂现前，杨简就吓得不轻！可想不到此时骷髅白骨也能走动了，莫非是自己修习白骨观修得过多，看谁都是白骨了？

    此时那骷髅已晃到近前，杨简颤声喝道：“别过来！你是什么东西？……喂，别过来——再过来我不客气了！”

    “我这新发明的骷髅夜行衣，是不是很无聊哎——”只听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悠然响起，随即一件东西甩在杨简身前，那声音又道：“这是我才做的木龙，你试试！”

    杨简张了张嘴，泪出盈眶。